他们就算封锁城市,也封锁不了我们

他们就算封锁城市,也封锁不了我们

一夜难眠。早晨上班途中,我搓着手心传了讯息问他,一切好吗,他说,还可以。我问,看来你今天得从家里坐计程车到港铁香港站呢。他说,也不是,地铁还是照样开,未曾被封锁,催泪瓦斯都没有进到地铁站里。没事,他说。他在那港,日常的日常。非常的非常,股市一样开市。

香港发生了大事,马照跑,舞照跳。只是,马已非九七的马,舞也不再是九七的舞。

九月廿九日我镇夜盯着脸书。墙面上不断更新的讯息,如呼啸的钻子般把我们穿透。所有的发言都带着既视感之侵袭。四处的消息,记忆彷彿拉回到一四年三月底台北那个夜晚。网路上的耳语消息传言海啸般吞没我们,在场与不在场的,确定的,与更多不确定的,重叠着台北我城的场景,以及港岛新填了海生成的政府大楼,遮打道,金钟大会堂,海富中心,远东金融中心那些那我所熟悉的港岛楼厦,我想像,惊惶的人影在辗转反侧的心跳里袭击而来。蹦跳的数字。以及,催泪瓦斯。

以及港人对着警察喷射而来的胡椒弹雨撑起了的伞啊,伞啊。能撑得过催泪瓦斯的暴风圈吗。

那幺熟悉,又那幺陌生。是香港,或者不?

我记得有一回,我们站在中环的土地上,他说,两十年前,这里仍是海。而今沧海桑田,海已填平,生成土地。中国的暗影如台北今日不散的雾霾。他说,封锁的区域是官署啦。他们不可能封锁整个城市。他们就算封锁了城市也封锁不了我们。

而苹果日报网站上贴出了照片,旺角街市路口几台卡车自发性地断电了。停了。占领了。教师联盟发表声明,全港罢教罢课,是不得不。亦有广告公司总监传讯予员工,称员工可以自决是否继续上班,强调若员工认为有事情比工作更重要,公司不会因此责备或作出惩罚。他说,几处街口的交通管制不是封锁。就算封锁,也封锁不了我们全部。

他们就算封锁城市,也封锁不了我们。就算港警在防毒面具底下铁了心,不流泪,亦不能封锁我们。

香港人不为绕道的不便抱怨的。他说。

我没听到谁会投诉这种事情,眼下是更加更加重要的事情啊。他说。

认识他那年,二○○九,我搓着他的鼻头说,香港都回归十二年了,你是中国人呢。我是台湾人。你这护照上印的是 P、R、C,你知道我的意思吗?我说。他哼了一下,说香港人是这样,我们啊,要的东西好简单,就是民主。我们一直都想要民主。那是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第二十五至二十六条:香港居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。香港特别行政区永久性居民依法享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。第二十八条:香港居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。第二十七至三十八条:香港居民享有言论、新闻、出版的自由,结社、集会、游行、示威、通讯、迁徙、信仰、宗教和婚姻自由,以及组织和参加工会、罢工的权利和自由。

香港人要的其实好简单,他说。香港回归将近两十年,甚幺也都变了。也不需要王家卫的《2046》。

白天上班途中,窗外的台北有些晦暗。不知是何处惹来烟尘,霾害遮蔽了整座台北城里城外的视线。他说,催泪瓦斯让香港人都吃惊了,但那不能阻止我们。也没有大不了,我们今天会返工,也有些人会罢工,罢课,有些街道让他们封锁,这都是战略的一部分。不会有人抱怨罢工。更不会有人抱怨罢课。只要是一般的,正常的,一个香港人,都会知道,并且理解──这一切都是为了最重要的那件事情。他说。

民主。真正的民主。

我想念他的鬍子。想念他在键入这些话语时所可能有的唇形。他说,人们并不多谈论抗议本身,因为那是为了更远大的事情,在昨晚发生。在今天发生。以及接下来的十一,「国庆。」让我们一起想想,哪个国家,能够庆贺这样的事情。我愿庆贺我爱一个这样的人。即便我们分属两个不同的国家。

记忆里,三月的台北还有人说,抗议封锁的路途阻碍了上下班的道路。再稍早些,卧轨的老工人承受了「开车,全都压死」的责难。我想,再也没有一座岛比台湾更荒谬的了,而香港要的很简单,台湾或许也是,但台湾,我们,真的想清楚自己要的是甚幺,并準备好承受那可能的代价了吗?曾经一场长达二十四天的嘉年华,彷彿唤醒了甚幺,但会否只是一场自我感觉良好的幻梦。曾经五十万人準时解散的集会,完全合法,乾净,简洁,没有垃圾,却没有改变任何事情。我们──可曾準备好了,要透过一场绝对非法的集会,不再「维持现状」?

他说,今天又是新的一天。中环的街道或许还有些催泪瓦斯的余味。但世界一样运转。但希望世界会有一点改变。

有张照片,一个香港青年挂着牌子:「台湾人,请踩着我们的尸体前进。」从来就只有一国,没有甚幺两制。只要我们想清楚了,就没有人可以封锁我们。而有的机会,可能这一辈子就只有一次,过了,就没有了。

香港其实好简单。台湾也是。可能台湾和香港从来未曾如此接近过。
而我始终很想念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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